影子里的针
橘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拥抱惨白的墙壁,小木抱着腿坐在床上,委屈的声音穿过那两块薄薄的木板墙,引来隔壁房间女人的不耐烦。“不许哭!你再哭一下试试看!”她的母亲瞪着眼推开她的房门。小木很努力地想要压下自己起伏的哭腔,但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压制。她不再哭,但仍有透过心肺传来的难过。
“还哭!还哭!”母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说着就挥起手掌,一副要冲过来的样子。
由于害怕,小木忍不住哭的更厉害了,但又因为害怕,她拼命地咬住嘴唇,企图不再发出声音。
但,微弱的颤抖还在空气蔓延。
“哎呀,你管她哭,她喜欢哭就让她哭个够好了。”隔壁房间的男人发来无所谓的声音,此时,她的母亲瞪着她,转身准备离开,那眼神直到门关上的那一刻才转开。
而小木还在房间里,死死地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多余的喘息。直到隔壁房间的欢笑声传来,她才默默让堵在眼眶的泪水滑下。隔壁房间的笑声淹没了这一处的啜泣。
早春的阳光很通透,但却有些寒冷。小木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也许在春天里行走显得有些耀眼。在西乡小学五楼的四年级三班里,一群男孩子正在四处借墨水,下一节书法课,数学老师要他们带上墨水,今天,她要教大家写毛笔字。
“喂,新来的,你有没有带墨水,借我吧,借我我以后就不欺负你”,“对啊对啊,把你的墨水给我们好了,这样我们保证以后不欺负你”。两个坐在小木后排的男孩子用笔戳戳她的肩膀这样对她说道。
刚转来乡下的小学的小木对于新同学还不太熟。“哦。那……好吧。”蚂蚁般的声音似乎就小木一个人听见了。
“切,不愿意就算了,你记住了!”后排的男孩子大概是没听到吧。生气地转过头去问其他女生。
“哎!等……”字似乎还没出口就已经被吞下去了。小木紧紧地拽着桌角,看见了刚才的男孩蔑视的眼神,她的眼神立刻转开了,像一只不安的小猫。
整节课,小木都不敢回头,像是身后埋伏着恶魔。书法课还是很快地过去了,老师整理完毛笔走出教室。
小木觉得身后有什么声音,当她鼓起勇气回过头,却看见后桌的男孩子躲在更远的地方咧嘴大笑着什么。忽然传来并不认识的女孩的嘲笑声,“哎呀,你快看,她的衣服上有只猪!哈哈哈哈”觉察到很可能是在说自己,小木扭过头,拉起肩膀的衣角,隐约看见白色的衣背上染上了黑墨。于是她焦急地脱下外套,却看见背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猪。她生气地吼道:“是不是你画的!”而远方传来悠然的声音,“是我啊,怎么样,谁叫你不借我墨水,活该!”
小木急得眼眶都红了,然而远方只是传来男男女女的笑声。“我要去告诉老师!”小木带着哭腔说道。“去就去啊,谁怕你啊,妈的,有本事你就去啊,老子肯定不打死你。”然而小木还是拽着那件衣服哭着向办公室走去。可还没走到门口,衣服就被男孩字抢走了。“哟呵,你还真去,没事,你去啊,现在你没有衣服我看你说个屁。”说着就把那件衣服从五楼的窗子扔了下去。那件衣服在空中摆动着,像一只挣扎的白蝴蝶,然而还是落了下去,落在了二楼的“垃圾台”上。小木瞪着那个男孩子,眼泪止不住地留下来。
下一节课的铃响了,小木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埋着头颤抖。
这是她第一天来到这个学校,因为妈妈和不认识的叔叔在一起了,所以她不得不中途转学。
她很想念昔日在城里读书的邻居惠惠,那个和她一样年纪的女孩,第一次见到惠惠的时候,小木吓了一跳,因为惠惠的脸被大面积烧伤了,虽然经过抢救保住了性命,却在脸上留下了大面积的伤疤。五官也已经变形了。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事故,惠惠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孩儿,因为她的五官都很美。那时小木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离开了她在乡下相依为命了七年的爷爷奶奶和弟弟,身边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还带着满口四川口音的小木对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很新鲜。遇见惠惠后,她常去她家一起看哆啦A梦,堆堆积木。
那时小木住在妈妈的朋友家里,妈妈在工厂里上班,偶尔才能过来看看她。妈妈的朋友大概是怕小木寂寞,于是从别处领来一只小白狗。于是,小木在惠惠和小白狗的陪伴下在城里度过了姑且还算安稳的一到三年级。
但,转学后,小木被接到这个陌生的叔叔家里住,并且在这儿上学。她却变得不再开心了。她看不见惠惠,也抱不到她的小白狗。在这个新家里有新的叔叔和新的爷爷。叔叔是个结实的粗汉,平日里在焊接店里做事,最喜欢做的表情就是板着脸,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什么似的,他不喜欢小木,因为她并不是他亲生的女儿。而爷爷是个在家不爱说话不爱笑白发老头,平日里喜欢在午后拿出小酒杯打开菜橱吃点小菜喝点酒。但妈妈不喜欢爷爷这样做,因为爷爷总是忘了关菜橱的门,苍蝇转进去,于是晚上的菜就要重新做了。但妈妈不敢说爷爷,但她每次都当着爷爷的说小木“叫你没事不要开菜橱你听见了没!苍蝇飞进去那菜还能吃吗?你耳朵长哪里去了,哭哭哭,哭什么哭,你再哭一下试试,说你两句都不行了啊?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然而,小木除了哭着说“不......是我”以外,并不能做其他的事。而爷爷听了只是拉长了脸,一句话不说。有时听不下去了就拿起他的小酒杯走回自己的小房间里。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小木带着红红的眼眶回到家,手里捏着那件脏了的白衣服。妈妈看见衣服后生气地说,“白衣服才穿一天就弄得这么脏了啊!你脑子都拿去干什么了,你自己洗,我是不会帮你洗的,还哭,哭什么哭,你弄脏了衣服我还没说你你就哭!”
小木说不出话,只是站在原地,委屈地哭了。爷爷走过去,拿起衣服看了看问,“谁画的?”
“坐在后面的男生……”
爷爷听了以后脸拉的更长了,头上稀疏的白发似乎都竖了起来。而妈妈在一旁不再说什么。
“等下我跟你去学校!”爷爷拿走了衣服走进他的小房间,连午饭都没出来吃。
那天下午,爷爷陪着小木走进教室,那两个男孩子还没有来。小木放下书包的时候,爷爷的怒火仿佛被点燃了。对着身后路过的男孩子一顿臭骂,直到班主任闻声赶来劝走老人家。小木听到了爷爷离开教室的最后一句话,“我外孙女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欺负她的啊?把那两个小鬼崽叫来,我要好好教育一下……”
大概这句话再一次让小木湿润了眼眶,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但,过了一个月,小木听说惠惠搬家了,而她的小白狗也被周围黑心的屠户杀了。爷爷也病了,他忽然晕倒在门口的石凳上,从此就躺在床上,吃喝拉撒睡都在他的小房间里。叔叔和妈妈都觉得老人家恐怕是不行了,又鉴于老人家现在已经大小便失禁,于是决定不再给气若游丝的爷爷喂食。想着让老人家少一天痛苦,尽快安然地离去。
那天,小木穿着那件被重新洗白的薄外套在学校里因为不给旁边的胖子抄卷子的答案,被胖子从楼梯顶推了下去,好在楼梯并不高,小木只是手肘擦伤了。她回到家,走近爷爷的小屋,橘色的灯光下,这个两个月前还站在教室帮自己的小老头看上去更瘦弱了。干皱的脸上只剩下蜡黄的皮了。他看见小木进来了,虚弱地说,“饿。”小木听不清爷爷在说什么,只是隐约猜着是不是要吃饭,于是跑出去,打开了关的严实的菜橱,舀了一碗稀饭,一点一点地喂给爷爷吃,有时稀饭流出来,沾到爷爷的胡须上,小木就用白色的袖子擦去米汤。
晚上,妈妈把小木叫进了她明亮的房间里,“你是不是喂饭给那个死老头了?”
“爷爷都快不行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改改口,不要骂他了。我今天看爷爷说饿了我就喂了点稀饭给他吃,怎么了嘛。”
“你就知道做好人,他吃下去就会拉出来,弄得整个床铺都是,你难道会去洗床单?”
“可是我看见他说饿……”
“你还还嘴,就知道给我制造麻烦,早知道当初就不把你从四川带出来了,你跟你那个不争气的老爹一个德行!”
小木听到这却再也忍不住了,“那就不要把我带出来啊,打扰了你的清净!”说着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橘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拥抱惨白的墙壁,小木抱着腿坐在床上,委屈的声音穿过那两块薄薄的木板墙。
页:
[1]